正眼看怪事:杜文的博客

唐山地震三十周年祭

作者：杜文

     在人类历史中，总有一些年分显得那么峥嵘，公元前221年，公元1912年，公元1949年，.......。

    在这些年分中,历史发生了转折，社会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那些枯燥呆板的纪元数字突然之间变得鲜活生动起来，在这些数字中，历史学家看到了希望和绝望、欢乐和痛苦、死亡和新生；经历过这些年份的百姓感受到希望和绝望的转换，欢乐和痛苦的并存，新生和死亡的交替。这些年份仿佛哗的一下划开黑暗和光明、进步与落后的边界。

   然而，有一些年份，人们看到的只有一面，或光明,或黑暗,或新生,或死亡。公元1976年就是这样的年份。死亡、恐惧、绝望、幻灭.....像阴云一样笼罩在人们的心头。这一年，唐山大地震，伟人毛泽东、周恩来、朱德辞世，阶级斗争仍在持续.......。

    1976年的夏天，学龄前的我，记忆最深刻的是晚上不在屋子里睡觉了，每晚要到小山上灌木丛旁的小棚子中去睡。恐惧、不安和愁苦对于学龄前的儿童来说距离是遥远的。相反，自己感觉还很有趣，可以在树下看天上闪烁的星星，可以在草丛中抓到一些美丽的昆虫，甚至能采摘到一些很甜的野果.......。然而，当一天天长大后，才渐渐理解那一年夏天对父母来说是一个多么艰辛的岁月！

    然而，更艰辛应该是距离我老家一百多公里的唐山人。

   “捐款都要积极，谁也不能不积极啊！地震时候全国人民谁没帮助过咱们！”地震后的第19个年头我到唐山工作，这是刚上班捐款时一位同事扯着嗓门儿说的一句话。这个同事平常工作吊儿郎当的，但每次捐款救灾他出奇地积极。

     在唐山几年，我深深地理解了我那位同事积极和吊儿郎当矛盾统一的原因。

     当时，有一位陈姓女同事，长得很漂亮也很泼剌，年龄长我十几岁，1976，对她来说正是花信年华，

   “大地震那天，我还是比较幸运的。那天晚上，我想到我姥姥家去，但不知什么原因，我妈那天脾气出奇的坏，说什么也不让我去，差一点还动手打我。地震过后我姥姥家房子全塌了，一家人全都死了。我们家还好，房子只震坏了。一家完好无损。”当她谈起地震时候，她这么说。语调在庆幸中带有悲伤，说完话,有几分钟沉默,沉浸在一种回忆中,然后说起他的姥姥、舅舅。

    唐山地震中，幸运的只是很少一部分，２４万人，２４万人遇难！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数字啊！灭门绝户一大部分！

    我所在单位里有一个处长，个子不高，整天穿得非常整洁，一幅精神抖擞的样子。后来，有人告诉我说，他过得并不好，每天要照顾精神病老婆。据介绍说，在地震中，他的三个孩子全部被砸死了，后来她老婆就疯了，整天到幼儿园、小学附近转悠，看见小孩儿就喊着自己孩子的乳名去抱人家，亲人家。经常把小孩儿吓得哇哇哭！

    这是一个做母亲的悲剧！

　  一次，一位图书馆长作东请我一位外地到唐山的同学和同学的领导，要我作陪。在吃饭之前，这位馆长的下属先到饭店陪我的同学，他很客气地对我们说：“不好意思，先说个事情，一会儿我们馆长来了千万别提地震的事情，要不，这顿饭他是吃不下的。”他解释说，他们馆长在地震前有一儿一女，老婆既漂亮又贤惠，家庭非常幸福。在地震中家人全部罹难，只剩他孤身一人。后来，他和一位同他情况类似的女性又重组了家庭。现在，年届花甲，无儿无女，老两口相依为命。一提起地震，他就眼泪纵横，唏嘘不已！非常令人伤感！

    唐山地震后，没有准确统计，估计家庭重组的占很大部分。这些重组家庭都非常不幸，每个家庭都有着一部伤心史。但这些重组后的家庭很少发生矛盾。

    2005年，有媒体报道说，我所工作过的大学一位女教授在1995年去世了，但她的丈夫却隐瞒了她的死亡，精心保存了十年尸体，陪伴了去世妻子十年！在公安的干预下，他才说出了实话。那位教授和她丈夫我认识，教授比他丈夫大五岁，是地震后重组的家庭。这个事件听起来令人有些毛骨悚然，不可思议！按我理解，这位男人在地震中家庭只剩下他自己，面对亲人的死亡，他受到了巨大的刺激。当老伴去世时，他不愿接受这种再次失去亲人的痛苦，采取了逃避的方式，不愿接受死亡的现实；在他内心深处，一定认为妻子还活着。

    这是一个令人心酸的、变态的故事！但还隐隐地带着对爱情忠贞不渝的色彩，带有高度珍惜生命的痕迹！到底怎么想的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
    有一位唐山人给我描绘过地震后的情景：当时所有的楼房建筑都震塌了，幸存的人分辨不出东南西北，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。到处是废墟，有的废墟上还挂着尸体，耷拉着身子，露着胳膊、大腿......。面对这些，人们已经麻木了！已经不知道恐惧和不安。心，就好像死了；神经，就象不存在了！没有眼泪，没有哭喊！只是沉默，一些身强力壮的人机械地、毫无声息地抢救那些埋在建筑中的人，整个城市就像一片沉寂的地狱，整个空间弥漫着死亡、毁灭的气息。好象真到了世界末日！

   一位家住唐山郊县农村的朋友曾对说，在他们村里,地震中有口水井向外喷沙子，地震过后人们发现地上有好多到裂缝，大地仿佛要断裂,而在地震当天，有一户人家牲口棚中的一头毛驴陷入裂缝里。到处是房倒屋塌，全村笼罩在恐慌惊惧之中。

    1995年，我第一次到唐山时，发现整个城市一片繁华，欣欣向荣，一幅现代化城市景象，这很难使人想象到就在１９年前这里发生过巨大灾难。只有街头很多的修鞋、配钥匙的残疾人，才让人看到地震留下的痕迹。

     地震后，从四面八方伸出了援助之手，人们热火朝天地投入清理废墟和重建工作，1995年，地震过后第19个年头，勤劳勇敢的唐山人在全国人民的帮助下，已经从城市的表面抹去了地震的痕迹。如果没有全国人民的支援和无私奉献，也不会有今日的唐山。如今的唐山就像涅磐的凤凰得到了新生，而唐山正是以凤凰城自称，这种自称不仅更有象征性，同时也彰显了唐山人，乃至中国人在灾难面前的勇气和信念。

　　转眼间，30年过去了，我从一个懵懂的孩童变成了一位成年人，对地震的记忆逐渐模糊！但那些经历过这场灾难的唐山人不会模糊这场人间惨剧！唐山人也从地震中感受到互相帮助的珍贵！感受到活着的珍贵！

    然而，生活在今天的一些人，仍热衷于穿梭穿梭在名利场中，为了虚名浮利在狗苟蝇营鸡争鹅斗。如果这些人经受灾难，他们也许懂得一些什么是真正宝贵的，知道什么应是追求的！

    天灾人祸，也是人类历史组成部分，过去有，现在有，今后还会有！中国古人和宗教认为，灾祸是老天或神对人类邪恶的惩罚。宗教说人类是原罪的，需要自我救赎！抛开唯物唯心的哲学之争，这观点的警示价值和意义是巨大的。

    今天，在强烈追求GDP的冲动下，过度开发资源已经成为危机，某些地方已经显现灾害的前兆。沙尘暴、沙漠化、水灾、旱灾......，已经是现实了！

     人类是到敬畏大自然，自我救赎的时候了！